文汇报记者 臧韵杰
“年轻观众不再被动接受，而是主动筛选、深度参与、线上共建，也愿为高质量体验付费跨城流动。”北京京剧院领衔主演、著名京剧程派表演艺术家迟小秋告诉记者。这是她不久前参加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来沪，连演两场《锁麟囊》后“这届观众”给她留下最深的印象和启发。
天赋出众、功底扎实的迟小秋，年仅19岁便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，彼时助她斩获这项殊荣的剧目，正是《锁麟囊》。作为剧作家翁偶虹盛赞的“程派艺术标准传人”，她从艺近50载，身兼表演、管理、教学多重职责。此次时隔多年重返上海，既是奔赴一段始于少年时代的学艺旧约，也让她亲眼见证，传统京剧在当代文化浪潮中，不断破圈生长、焕发全新活力。
戏曲传递的不仅是艺，更是情
再次站在上海的舞台，迟小秋的心中满是期待、怀旧、感慨与忐忑，往昔学艺的点滴画面涌上心头。
上海，是《锁麟囊》的诞生地，也是迟小秋程派之路的起点。1940年，程砚秋在上海黄金大戏院首演《锁麟囊》，奠定这部程派巅峰之作的地位；1981年，16岁的迟小秋来到上海学艺，拜入程砚秋嫡传弟子王吟秋门下，《锁麟囊》正是恩师亲授给她的第一出大戏。一座城，串联起程派三代艺人，这也让迟小秋每一次站上上海的舞台，都“触景生情，感慨万千”。
“戏如人生，人生如戏。”数十年间，迟小秋登台演绎《锁麟囊》已逾千场，她对这部戏的理解也愈发通透深刻。薛湘灵从娇纵富家小姐，到乐善好施的善者，再到落难为仆的底层妇人，最终“种福得福”、苦尽甘来。《锁麟囊》中三层人生落差，描写出命运的跌宕起伏。“人生起落无常，唯有心底的善意历经风雨也不会褪色。”在迟小秋看来，这正是该剧历经80余载，依然可以打动观众的原因。
台上以戏传善，台下以诚待人，“迟妈宠粉”早已在戏迷圈传为佳话。上海的两场正戏结束后，她都应观众热情多次返场加唱。十点半演出落幕，观众队伍从上海天蟾逸夫舞台一路绵延至西藏中路，有专程跨城赶来的青年戏迷，也有相伴多年的老年观众。连续两个夜晚，60岁的迟小秋始终笑意温和，耐心互动甚至主动配合合影，为不少学子认真写下祝福。
“演员与观众，本就是鱼水相依的关系。”迟小秋坦言，和戏迷面对面交流，是她艺术生涯中最幸福的时刻。签名、寄语不只是简单的礼仪，更是戏曲文化代代相传的温情纽带。这份舞台之下的温暖，也让她愈发笃定，戏曲传递的不仅是唱腔身段，更是人间温情。
老戏遇上新观众，经典生生不息
一部经典想要长久流传，既要守住传统，也要适配时代审美。如今观众看到的迟小秋演出的《锁麟囊》，经过了专业打磨优化。2005年，相关主管部门协同业内专家团队对剧目进行整理精简，将原本接近三小时的演出时长压缩至两小时二十分钟。“时长减少了，但主演‘更难了’——只剩换头饰服装的时间，没有休息的时间。”在迟小秋看来，精简后的版本叙事紧凑、节奏明快，更适配当代观众的观影习惯。
顺应时代审美调整形式的同时，迟小秋对经典改编的边界也有独到思考。结合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（2026—2028年）》要求，迟小秋对经典剧目的改编有着清晰的取舍底线：流派唱腔、表演程式、剧目精神内核是戏曲的立身之根，绝对不能随意颠覆；而优化叙事节奏、升级舞台视觉、拓宽传播渠道等创新尝试，都是为了拉近传统艺术与当代观众的距离，让更多人读懂经典、爱上经典。
如今走进京剧剧场，最让迟小秋倍感惊喜的莫过于观众群体的迭代。曾经以资深老戏迷为主的梨园剧场，如今满眼皆是年轻面孔。两场演出里，青年观众的热情直白而浓烈，她登场的瞬间，全场欢呼经久不息，直至唱腔响起才缓缓平息，一句唱腔、一个身段都能收获满堂喝彩。在她看来，年轻观众的涌入，绝非简单的“流量涌入剧场”，而是城市文化生态迭代、大众文化自信提升的必然结果。
“演员需要传承，观众也需要传承。”对比新老戏迷，迟小秋观察到：老一辈戏迷关注流派、唱腔、程式，以现场品鉴、静态欣赏为主；而新一代年轻观众是“主动型参与者”，他们借助网络检索剧目背景、拆解唱腔片段、剪辑舞台视频，线上交流赏析，甚至为一场演出跨城奔赴。“我有许多年轻粉丝，无论春夏秋冬，无论花多少钱，我演出到哪，他们就追到哪。”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听众，而是传统文化的传播者、共建者，形成“线上热议+线下观演”的全新文化消费模式。
“年轻观众的加入给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”她说。票房、上座率、网络口碑成为检验剧目与演员的直观标准，这要求舞台上每一个环节、每一位从业者都必须精益求精，容不得半点懈怠。同时，市场热度也推动院团调整演出规划、拓展演出市场，形成“剧目打磨—市场检验—迭代升级”的良性循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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