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冬日里只闪耀一瞬的阳光,年老的曾祖父终究敌不过肺部的损伤,药物提振起来的精气神如同风中残烛,在顷刻间迅速消失殆尽。
之后,他的生命体征开始急转直下,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,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,意识也逐渐模糊,几近昏睡。
下午四点左右,曾祖父停止了呼吸,脸上没有痛苦,反而透着一丝安详,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的额头和手背泛起青紫,刚毅的五官在沉睡中渐渐松弛了下来,嘴角微微张开,似乎带着一份满足,近乎释然。
看上去,他像个战场上厮杀了一辈子的战士,遭受了突然的背刺;又或像骑着快马冲锋时,被陌生的手生生拽了下来。不过,死亡最终抚平了所有的挣扎与不甘,他的遗容最后都归于平和。
守在床边的晚辈们,甚至在不舍的悲伤中,被这一平静的假象迷惑了,一度以为他走得并不那么痛苦。
“阿爸睡着了,再也醒不来了。”他的女儿们——我的姑婆们,跪在床边,哭得撕心裂肺,声音穿透了屋檐,惊飞了在屋外树上栖息的麻雀。尽管曾祖父已年过九旬,可这样戛然而止、略带悲愤的离世方式,仍让家人们心里堵得慌,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展开剩余75%父亲站在一旁,孤寂地抹着眼泪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他望着曾祖父的遗容,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:阿爷如何用那宽厚却瘦削的背脊背着他去赶集,如何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,如何在他犯错时严厉地训斥,可转头又偷偷塞给他一块糖。
然而,自己长大后,却总因急躁和固执,一次次顶撞这位倔强的老人,甚至摔门而去,留下阿爷在风中独自叹息。他喃喃地说:“我脾气急,不听劝,独断专行,这些脾气跟阿爷简直一模一样。我就是阿爷的翻版啊!”
他还记起了前几年的一个场景:在搬东西时,阿爷为了省事,从一个石板阶梯跳下,腿却被一排裸露的钢筋划开了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瞬间流了一地。可回家后,他只是皱了皱眉,拿旧布条随便包扎了一下就了事了,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,仿佛痛的不是自己。如此刚强、硬撑、不愿示弱的人,怎么会轻易选择这条路呢?
父亲内心翻涌着不解与悲痛,却仍揣着一丝微弱的希冀——也许,阿爷是用自己最后的痛苦,替我们扛下了所有的苦难,把悲伤留给自己,把安宁留给了这个家。
葬礼那天,亲戚邻居来了很多,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,蜿蜒如一条沉默流淌的河,承载着哀思与惋惜。人们在墓前驻足,低声议论,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“什么苦都熬过来了,怎么临了还想不开呢?”
“是啊,现在日子好过了,本该享福了。”
“可惜了,90多岁的人,多活几年不好吗?”
“老人走到这一步,家人也有份儿。或许,我们在某些方面疏忽了。”
“到底是什么事,压垮了他最后那点念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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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困惑和不舍,家人们送走了曾祖父。可谁也没想到,家族的悲剧却远未停歇。
一年后的某个冬日,寒风依旧刺骨,曾祖父的阿弟,似乎跟在九泉之下的阿哥约定好了,竟也以同样的方式、同样的年龄,悄然走完了人生。悲伤和无助之余,家人们开始祈祷:命运的齿轮,该转好了吧。
冬去春来,冰雪消融,本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,阳光终将驱散阴霾。可一场更大的悲剧随之降临,命运的镰刀挥向了更年轻的一代。这一次,残酷的命运落到了父亲的小姑家。
小姑婆有个娇生惯养的独子,也就是我的表叔。他从小爱玩好赌,劣迹斑斑,亲友们都叹其难成大器。可就在几年后,他竟奇迹般地收心转性,开始成家立业,大家都以为浪子回头金不换。
谁料天意弄人,他因旧事与人争执,竟在街头被当街刺伤,丢了性命,而嫌犯早已逃之夭夭,杳无音信。
小姑婆痛失爱子,伤心欲绝,整日以泪洗面,几天几夜无法合眼,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。全家陷入巨大的悲伤与混乱之中,乱成一团。
父亲又一次肩负起了“长子”的责任,马不停蹄地奔波于公安、民政等部门,既想让嫌犯尽快归案以慰表弟在天之灵,又要强忍悲痛,妥善处理表弟的后事。
可厄运专找苦命人,当表叔出殡仅仅一周后,小姑婆因积郁成疾,心力交瘁,在一个寒意料峭的凌晨,艰难合上双眼后,便再也没醒来。
家人都围跪在她床前,哭成了泪人。那一夜,父亲焦急又无助地紧握着小姑婆冰冷的双手,他就像每个发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死去的小孩子一样,泣不成声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这么绝望,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。
但现实的残酷不容许父亲沉溺于悲伤,他来不及体验被现实击倒的感受,甚至来不及擦干眼泪,就又要投入到了操办另一个亲人的葬礼之中。
那几年,整个家族似乎被一片厚重的死寂笼罩着。没人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,也没人明白,到底是什么在无声地召唤这些离别。那一连串接踵而至的悲剧,如同一道道刻进骨头里的伤痕,无法愈合,无法抹去。它们从此深深印进了家族的集体记忆之中,成为我们几代人无法摆脱的悲凉底色。
事到如今,每当提起,心口都会隐隐作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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